读书到底有没有用 ?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04 10:02:08

下文为《南方都市报》读书版所约,他们要做一个所谓“文人读书”的专版,我说您骂我吧,我书读了一些但都乱七八糟不成系统,所以不敢称文人,编辑小姐安慰我那就随便写点关于启蒙的记忆碎片吧,我想了想,就写一篇“读书到底有没有用”的碎片,只有两千来字,让我想起三十多年。 

  我是在两岁的时候启的蒙,在成都。外公李耳余那时头顶“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特嫌”(指特务嫌疑人)三顶铁帽子蹲点在家,没事干,就教我念字。

 

        我太小,有时念不出“狗”“猫”“羊”来,就以“汪”、“喵”和“咩”来代替,外公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很得意,说“这娃趣哇哇的”。我五岁时开始学背唐诗,和现在的背法不一样,外公讲究“吟”,很有点像《武林外传》里秀才的怪声怪气,我很害怕,屡屡被打。九岁时开始学习《三国》《水浒》及夏商周秦汉,我根本不理解,但记性很好,能够把五代十国的皇帝和大将们分得很清,也能把流金镗和方天戟分得很清。

 

        教我启蒙的这段时间,外公坚持用日语和英语翻译《毛主席选集》,翻译到高兴之处就用食指敲得桌子笃笃的。躲在墙脚的居委会大妈听到后就飞快跑去派出所报告,说李耳余越来越反动了,躲在家里用外国话骂毛主席,还笃笃地发密电码。我见过一次外公扫大街的样子,头上流着血,腿肿得发亮,但还乐观,说他幸好会武功。

 

        他是晚清“庚子赔款”公派留洋的学生,才华横溢,与一后来很著名的“郭”姓同学兼同乡交好,但人生诡异,两人四十年后因志不同道不合彻底交恶。

        小时候,成都到处都是可以读书的地方,九眼桥头的茶馆,祠惠堂的年糕铺,锦江边上的评书场,不像现在,省图书馆不知修到哪儿去了,旧址外是卖伪劣服装的,市博物馆好像久不见什么文物了,倒是很多成都人把那里当成打麻将的好地方,太阳灿烂的时候就会听到排山倒海的“搓起搓起”,我记得当年外公常带我去东大街处一个书摊,一分钱可以看一本连环图,《基督山恩仇记》《中锋在黎明前死去》《茶花女》《地道战》《说唐》都有,我记得好多孩子都埋头在条凳上看书,样子呆若木鸡;现在那里全改成了高档娱乐场所,晚间有很多孩子在那里打电玩,或者HI大了冲街边吐,看上去标致而聪明。

 

        外公死时我正在新疆,辗转知道他对我有一个要求,让我一定要回成都去,这是一个可以好好读书的地方。

 

        他要活到现在,一定不会这么说的。

 

         外公没什么好结果,我的另一个老师也没什么好结果,小学五年级时我回到成都,班主任是个帅气的青年名叫辜正九,我认为我的白话文写作“生动”这一课是他启蒙的,他教我们成语时总会身体力行,比如“功亏一篑”,他就会把扁担和竹篓挑进教室,模仿挖土挑土的样子来证明这个成语的缘起,他还教过我们背现代诗,我听不懂,只记得他念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个子高高,皮肤白晳,戴个斯文的眼镜。可后来他疯了,听说是因为学校分房时领导不想分给他,当开分房讨论会时把他支到校门口值勤,等他回来时房都分完了,而他正等房结婚。听人说,辜老师疯了的样子是,在路上狂奔,不断把帽子使劲往天空上扔,并大叫“瓦西里,冲啊,我来了”……

 

         我对他很感恩。不知他的精神状态好了没有。是他第一个带我去图书馆学会借书,地点是科甲巷,他告诉我们当年石达开就是在这里慷慨就义的。

 

        还有一些人对我有恩,我的表哥二十八岁就当了省长秘书,一直尝试让我做一个正派的读书人,借给我看很多书,他第一个告诉我什么叫三权分治,什么是“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愿用生命捍卫你发表观点的权利”,说得热血沸腾。可是生活总那么神奇,很多年后,他早不读书了,成为捣腾文物的大佬,据说还和非洲人做乌木的古董生意。现在他的最爱,是打麻将斗地主,把有限的青春投入到成都无限的全民娱乐事业中去,那名言变成了“我不同意你和牌,但我用生命捍卫你和牌的权利”。

 

        成都现在的读书人越来越少,能读到好书的地方也越来越少了,这和全国形势是一样的,全国形势一派大好,就是好。不过我还是在玉林小区发现一家叫“大印象书房”的地方,装修得旧旧的,二层楼,规模不大但有最新的书和杂志,二楼上是书吧,可以喝茶,人不多,年龄都在三十五以上,一楼经常会出没一些80后甚至90后,来买郭敬明或韩寒的书,有一天不知怎么两派粉丝就吵起来,差点动手。

 

        我的小说也在那里卖,没郭韩那么火,听说还不错,卖了上百本了。

 

        玉林还有一家更小的书店,可以买到全套村上春树的书,听说村上的书在成都是卖得最好的,是不是证明成都人小资很多(注:没有骂人的意思),这家店还卖一些从西班牙盗版而来的CD,最新的歌,每张五十元人民币。

 

        成都的新华书店系列店做得挺好的,星期天会有很多人买书,但带来最高利润的听说是各类工具书,这和全国形势也是一样的,一片大好。

        我发现三十年间书店最大的变化是,那时站着的人多,现在跳着的人多——因为那时的人没钱买书只能去书店蹭书看,还站那儿偷偷拿笔记本抄书上的内容;现在明星签售的事情多,所以到处是举着莹光棒疯狂蹦跳着呼喊偶像名字的粉丝,虽然大多数分不清博尔赫斯还是赫尔博斯,也分不清岳飞和张飞到底是哪个朝代的。

 

        不过这没什么,生活给我们提供了足够多,不需要知道岳飞和张飞,只需要知道王菲。

 

        我在成都的家有一个很大的书房,当初装修时我就把最大那间做成了书房,沿西那堵墙用木条做了足有五米长三米高的书架,脚下也全做成了书柜,一律不安玻璃门,因为一个师兄说真正的读书人是要一伸手直接可以取下书的。王小波的书被摆在最正点的地方,然后是海明威的,然后是海子顾城等人的诗集,然后是武侠,然后是一大堆禁书……不过大多我都没来得及看,这是半拉子读书人虚荣的通病,我觉得最好玩的事情是看近十年来报纸的合订本,你会觉得比聊斋还荒诞,比科幻小说还科幻。

 

        很多年后,我有了一些钱,就在北京买了一套靠河的房,虽然那房的遭遇很汗(参见之前博文),但我仍假装精神充实的样子。比如把靠北一间小房当成书房,安一排书架,看两岸风光。但楼下是几条始于西客站的铁路线经过,著名风水先生董易林说会引发腰疼,哪天弄一块泰山石敢当来镇一镇,就可以防止因铁路线从楼下经过带来的不利。我相信。

 

        书房往远处看是一排非常现代化的建筑,比如潘石屹的建外SOHO,比如国贸,比如银泰,比如中央电视台新台址,但细了看,其实也有很多简陋脏乱的地方,面目狰狞的工地大坑,混乱十足的给民工发放盒饭的露天食堂,正如刘震云先生写的《我叫刘跃进》里的场景,电影就是在那里拍的,完完全全是一个大贫民窟。

 

        我的书房下面的风景,是中国目前的缩影,是五十年前和五十年后的粗暴嫁接。

 

        不知为什么,这些,书里没有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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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删除 丫头方方  (山东省泰安市网友 IP:221.1.171.*)   /   2008-05-05 11:50:02
但楼下是几条始于西客站的铁路线经过,著名风水先生董易林说会引发腰疼,哪天弄一块泰山石敢当来镇一镇,就可以防止因铁路线从楼下经过带来的不利。我相信。
一直很喜欢您的写作风格,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因此,生长在泰山脚下的丫头,有义务送您一块泰山石敢当,可是不知道怎么联系您 0538-6990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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