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荷香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8-06 01:41:23

一室银光,推开窗户,欲追寻那小小的身影。窗外只有无边的田野,淡淡的花香。我倚在卷帘边。我不明白,这么多年了,她的哀怨总能让我在梦中惊醒。我是那多情的少年,童年的一丝一缕无法不与她联系。 
  好圆的月亮,好孤单的夜。月魄光芒四射,映亮了心中的每个角落,心酸的故事无法掩蔽。星光淡而稀,有些回忆,就那像月光,清晰可触。 
  同样的月华,同样的一片荷塘。夜已不能安静,蟋蟀在狂鸣。碧绿的荷叶,像一块墨玉,纹丝不动。空气有些干燥,贴水的荷花有的含苞待放没有勇气盛开,张开脸盆的在渴望上天的雨露。淡红的,黑绿的,都镀上浅浅的苍白。月华如水,却不能滋润这饥渴的笑脸,羞涩的花蕾。 
  香气有些浓,甚至压过青草的芬芳。这香气似乎从水里泡足了再泄露出来,浓得有些粘乎。微微有些风了,我的身子仿佛在每一片荷叶间摇曳。 
  风终于慢慢吹散了那粘粘的香气,变得淡淡的,就像她当年身上的体香。我也看清了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珍贵得像钻石。 
  她慢慢地试脚下水,荷花仿佛明白了什么,或是被搔到了痒处,脸色急得涨红了。她小心地一步步向前移,眼睛紧盯着前方娇艳欲滴的一朵,水已漫过她的膝盖。 
  六月的雨,就来就来,仿佛头上随时放着巨大的水缸,老天爷一不小心就碰翻了它。雨,霎时急降,天地一片迷茫。她的小手将要触及荷杆,斜斜的骤雨却让它倒向了前方。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她的身子突然像她的失望一样快速下沉。 
  哭声很急切。我从牛背上一跃而下,就在我摔了三次跟头,顶着满头泥水出现在她的面前时,我幸好及时伸出了手。 
  我的力气并不大,但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力量突然变得无穷了,尽管我也滑入了塘中,但她终于上了岸。 
  也许是雨声吞掉了她所说的“谢谢”,只看到她扭转身就跑了,左右摇晃的身子像雨中的荷花。我站在泥中,担忧地看着她。她跑出了我的视线,她弱小的身子却没有跑出我的脑海。 
  我没想到,她放牛的时候还可以看书,我也没想到,她割猪草的时候,裤兜里还卷着一本童话书。我更没想到,一身打补丁的衣服,一个烂书包,发黄的蝴蝶,一张总含着羞涩的小脸在我的记忆中珍贵得无可替代。 
  穷,让有些孩子更懂事,更聪明。 
  我最喜欢她走在我的前面,小辫子一跳跳的,小屁股一扭扭的,我总想在她背后扯下她心爱的蝴蝶结,但每次都没勇气。在我的眼里,学习好的学生总有很大的威严。 
  我讨厌她边走边回头边催我:“鼻涕虫,走快点呀,不然,我不等你了。迟到会挨骂的。” 
  这个邻村的小女孩还比我小两岁,但她敢叫我“鼻涕虫”,若是换了别人,我非要把他打成一条“鼻涕虫”不可。 
  我最看不惯她放假后双手举着鲜红的大奖状一路飞跑的神气。我拿着可怜的成绩单只好在后面穷追不舍,我只想把“三好学生”几个字摸一下她都不肯,弄得我气喘如牛,脚下的灰尘和脸上鼻涕在身后狂洒也只能跟着她的屁股后面瞎追。 
  有一次,她还振振有词地说:“鼻涕虫,我告诉你,我只肯把它给我妈妈看呢!我怕你的脏手弄坏了它。你不知道我妈妈看到它有多高兴。” 
  我一摸鼻子底下那条小“蚯蚓”,然后把它们擦在屁股上,委屈地说:“不就是摸下嘛,这么小气!” 
  那一年,六月的荷花,艳得晃眼,就像她刚说完话的脸蛋。在经过荷塘时,我忽然有了一个恶念头:要把她手中的宝贝抢过来扔到池塘里。 
  当我把两条“鼻涕虫”干脆利落地抹向两边脸蛋时,终于下手了。 
  薄薄的奖状在空中翻了几个身,便恋恋不舍地落在荷叶,荷叶只是轻轻地晃了一下,奖状便滑向水面。 
  它一点一滴地在下沉。 
  她吓坏了,还没得及挽起裤管便扑地一声跳进荷塘里。刚刚下过一场雨,塘里的水面已平到田埂。 
我终于明白这张奖状对她有多么重要!荷花被她撞得片片洒落水面,带刺的荷杆在她的脸上划出一条条血痕。她脸上的泪水淌过血痕,脸上于是像涂上了胭脂。
  但奖状已沉入深水。水已漫过她的脖子。我在岸上急得大喊:“小丫,快回来!它已沉到水里去了。”
  她没有理睬我。水偶尔淹没她的嘴巴,长长的头发在水面的散开。
  我的脸色变得苍白,我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弥天大错。扔掉身上的上衣,从塘边纵身一跃,肥肥的我像一堆肉团砸进水里......
  “你混蛋,你混蛋......”呛了几口水的她居然全身在发抖。晶莹的眼泪,散乱的头发,贴身打着补丁的衣服......
  她哭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妈妈为了供我上学多不容易,我要用这张奖状证明我没有辜负我妈妈。”
  我仿佛懂事了,一下子懂事了。
  我又狠狠地揩掉两条鼻涕,甩开她的手,说:“你等下我,我再下去,我一定要把它捞上来。”
  我刚转身,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别下去了,水深,太危险了。今年没有它,明年我可以再有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下子会号啕大哭起来,仿佛丢东西的是我。她居然没有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好久才说:“月客,别哭了,我们还是好伙伴。”
  我哭得更凶了。
  那一年,我读六年级,她读五年级。本来我比她大两岁,已经升初中了。只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太丢人,每一次数学和语文两门功课加起来还不到六十分,(如果偶尔一次及格了,也是在考试中偷看书本的结果)。我爸妈对我这根“老油条”只好采用了“留级”的措施。我对“留级”这一条惩罚真是感激不尽,因为在下一个班级中,我是最高和最壮的了,谁都怕我呢,至少抢女生的糖果吃,没有人敢反抗了。
  就在那第二年,也正是荷花飘香的季节。
  我还在读六年级。我又没升到初中,是因为我有一次把班主任的宝贝女儿打得鼻青脸肿,连鼻涕都混着血流出来了,在医院里躺了几天。原因是她不肯给我抄作业。当然更是因为我的学习成绩好像永远跨越不了六十分这个大山。
  放学的时候,我永远比别人走得快。在路上,她追上我,拍拍我的肩(在整个学校,也只有她才敢近我的身,才敢拍我的肩),悄悄地说:“鼻涕虫,今夜八点,你在荷塘边那口井边等我啊。”
  我最近开始特别反感她叫我这个“雅号”。我渐渐地发觉自己除上鼻子底下那两条黄色的玩意儿有伤形象外,我其实长得还像个人样,还挺帅的,至少班上还没有一位男同学头上梳成像我头上这么抢眼和酷得无法形容的“五五分”的发型。不说别的,班上一位在课堂上特爱剥瓜子的女生还当着全班男生的面给我写过一封长达两页纸的火辣辣“的情书”,尽管“情书”里十个字有五个是“脱胎换骨”的。在班上,我坐在小丫的后一排,但我的学习成绩却不只排在她后面多少排去了。我喜欢看她在课堂上举手的样子,但不喜欢她常常反过头对我说:“鼻涕虫,你又有几课没有背诵了?”我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忘记我叫什么大名了。
  她说完就跑远了,生怕我又要叫她给我抄作业一样。但我又细想了一下,感觉她刚才说话的语气有些嘶哑,不由得联想起她最近几天老是沉默忧伤的样子来。我猜想一定会有事发生。是不是她早怀疑我欠他的两块钱不想还了?我甚至红着脸想到这一个原因:她是不是懂事得太早而喜欢上我了?我最近和班上几位女生打得可是火热得很呢,她是不是看不下去了......
  圆圆的月亮被云彩隐去了一半。我着急的心情无法隐藏。我在塘边走来走去,实在等得不耐烦,在塘里捞了一个菱角,刚刚剥开皮,便看见她跑了过来。
  我赶紧扔掉菱角,跑上两步,内心在打鼓,不好意思地问:“小丫,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话白天不能说呀?这么神秘?要等到这个时候?”
  她先是一个劲地道歉,说是她妈妈病了,煮猪潴去了,一下子没找到柴,想到邻居家借,邻居不在家,只好跑远了一点才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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茄子爱大爽^_^ 引用 删除 茄子  (山东省济南市网友 IP:221.0.42.*)   /   2008-08-07 21:5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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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么么的博客 引用 删除 晓么么  (山东省济南市网友 IP:222.173.33.*)   /   2008-08-06 01:42:24
她今晚穿着碧绿的裙子。这条裙子好像她在全镇的“六一”儿童节文艺汇演的舞台上第一次穿过的。我当时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圆圆的脸上涂了一层粉,嘴巴抹得红艳艳的。她表演的独舞《月色荷香》赢得了许多的掌声和挑剔的裁判的一致赞许而得到一等奖。但没有得到我的认可,我只认为她穿那么漂亮的裙子在台上转来转去的,有时还要贴到地板上,真有可能把裙子弄破了。她妈妈当时正好坐在我身边,笑哈哈的,眼睛只顾盯着台上对我说:“鼻涕虫,你的伙伴在台上漂亮不?”
  我嘿嘿地笑,连鼻涕溜到嘴角都不知道:“好看,真好看,只是不知道在转些什么名堂。”
  碧绿的裙子上面还画了小气泡一样的东西,她转动的时候,裙子在空气里浮开,就像早晨玉露点缀的荷叶,她红红的脸蛋不正是那热闹开放的芙蓉吗?
  这朵荷花,今晚却不是热闹的,是凄美的。
  我们坐在塘堤上,我先反对坐在井沿边上是因为她坐得离我远了一点。
  她悠悠地说:“今夜的月色真清晰,好香的荷花,你闻到了吗?鼻......”
  今晚,她居然没有直呼我的别号,我激动不已,连呼吸都有一点不畅了。
  我探下身轻轻采了一朵,往她手上一放:“很香,就拿着闻吧。小丫,今晚你有什么话就说吧?要说早说,我要回去看《猫和老鼠》呢。我,我,欠你的两块钱会还你的......”
  她把头埋得低低的,鼻子抵在荷花上。良久未语。我真的着急了,一下子把花从她手中抢过来,径自闻了起来。我从来没发现荷花竟是这样香!这淡淡的花香直沁入肺腑,就像今晚之前对她所有的回忆。
  气氛有些异样。我从来不习惯安静。低下头,向她脸上慢慢凑近看着。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阴影中有闪亮的东西在流动,闪亮闪亮的,就像电视里看到的钻石。
  我手中的荷叶慢慢滑落......
  我后来预感的事竟是真的!上两个月,她父母离婚了.这一对可怜的母女相依为命(这也是我在学校尽力保护她的原因),忍受着村里人的嗤笑,忍受着穷困的折磨。我常常在夜晚邻村那棵大树下看到她妈妈在悄悄地抽泣,我妈妈去安慰过几回,却只能看到我妈妈红着眼回来,连连叹气。
  失学,我只在书上看到的字眼竟从小丫的嘴里吐了出来!
  我没有说一句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看到她嘴皮上咬出来的血迹,我更是不敢说什么。
  贫穷,让多少孩子的梦想就像那雨后荷塘的水面飘落的片片殷红的花瓣?今晚的月变圆了,又有多少人在此时梦趋残缺?
  她的泪水淌到了我心里,甚至多年后还品味不完其中的苦涩。
  我如何能想象从今晚以后她拿着牛绳看着我上学的情景?我如何能想象这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就要过早地脱离雨水的滋润?
  那一夜,我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我真切地感觉到她身体的虚脱。我默默无声地为她重新扎上了蝴蝶结,就像当年她教我结鞋带一样专心。好漂亮的蝴蝶结,结在她的头上,却永远结在我的心上。“鼻涕虫”在那一晚没有流鼻涕,泪水映着月光。我看到月光下,无数荷叶拥挤在一起,铺起了一个好平整的舞台。苍白的荷叶在舞台下摇头,她穿着崭新的碧绿的裙子,在荷叶上翩翩起舞。她时而如菡萏吻水,娇态可掬;时而如芙蓉怒立,直指苍穹,傲慢清高......她终于累了,跪在舞台上,裙子在身边铺开,头朝下,看不到脸庞......
  月色,荷香,人在天涯,他乡可有这一片如梦如诗的荷塘?两个月后,她们母女去了广东,去了一个我叫不做名字的地方。据说,那个地方很少人去的。
  我知道,荷塘的月色总会让我徘徊,荷花再香,也终是短暂的。
  我知道,伴着月色迷漫的荷香,伴着荷香哀怨的叹息总会痛醒梦中的人。
  这一切,谁能在塘边蟋蟀时断时续的鸣唱声中追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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